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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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不常下雪,臨近冬日,總是陰風裹著冰雹在城中肆虐,叫人後槽牙打磕,窩在家中不願出門,可今年的江南卻不同往日,沒有冰雹,也沒有大雨。取而代之的是第一場雪,來的毫無征兆,讓人措手不及。

不是纏纏綿綿的小雪,而是鵝毛大雪。

馬蹄踏起城門外凍土,濺起剛壘好的雪花,它們可憐兮兮地揚起,又可憐兮兮地沒入塵土化成一灘水。

宋雪橋扯著韁繩,望著已在眼前的紫瑯城門,灰色的磚石城墻被白色覆蓋,行人皆將頭埋在衣領裏,神色匆匆。

他即便穿著大氅也被凍得面色發紅,一張口便是一縷白煙。

“莊主,我們已到紫瑯地界。”門生恭恭敬敬遞過水囊,“喝口熱水暖暖吧。”

宋雪橋看著城門方向並未回答,他搖搖頭,只容身下的馬稍做休息,便又向城內疾馳而去。

門生無奈,只得收了水囊策馬跟上,他們已經不眠不休的奔波了七日,連馬都換了好幾匹,這才終於回到了紫瑯,縱使是鐵打的人也已吃不消。

他來前聽徐伯千叮萬囑一定要照顧好莊主,可這位莊主似乎一點也不需要他的照拂,每日如同瘋了一般埋頭趕路。

他看著宋雪橋消失在大雪裏白色的背影,想起徐伯交代要傳的話,突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莊主似乎在擔心……這場大雪過去?

玲瓏山莊屹立在瑯山之下,百年莊園古樸厚重,銀雪黛瓦,自大門口一眼便能見到雪花在內湖之上簇簇而落,而湖心那座美輪美奐的湖上書齋,是他玩耍生活了二十載的地方。

宋雪橋跳下馬,徑直走進莊內,兩側有人掃雪,四處放著燒紅的碳爐,徐伯等在門口,卻見一人滿身風雪而來,他邊喊著我的小祖宗邊去取暖爐姜湯,可他從廚房走到原地時,卻看到宋雪橋立在廊橋上的背影。

宋家少爺站在雪裏,披著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背影挺拔如仙人入世,一瞬間徐伯竟看花了眼,他舉著傘擋住雪花沖上去,囁嚅道,“老爺……”

面前卻是一張年輕俊美卻凍得發白的臉。

宋雪橋恍若未聞,他的眼睫發梢皆沾著細小的雪花,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湖上書齋,殷紅的唇微微一顫,似乎說了句什麽。

老徐正為想到宋定涯而難過,忽聽宋雪橋說了一個字,他以為是自己聽錯,忙擦擦眼淚湊過去,“少爺您說什麽?”

“燒。”

宋雪橋目光死死盯住湖上書齋,攥緊了手中的烏金扇,話出口卻無半點猶豫,“給我燒了湖上書齋。”

十年就像是一場夢魘,他本不願想起,也無意想起。

可他卻並非什麽都忘了,他依稀記得自己是如何被丁墨白從別離山莊掠走,依稀記得宋定涯在離莊圍剿之際如何擰著眉頭牽起他的手將他抱上馬,也依稀記得他是如何被餵藥夾在一人臂中跳入一個深淵。

身周是冰冷的水,火紅尾巴的魚,刻著蓮花的石柱……和墻上篆刻的一首詩。

有人低低在他耳邊呢喃,“此間若閉,非瑯川詞和我那一雙兒女之名不得開,世上只有我與玉霜二人知曉,還請兄長放心。”

那是他父親的聲音,低沈醇厚,帶著一絲親切的江南口音,說話間卻飽含悲戚。

另一人聲音熟悉且溫柔,他苦笑道,“等事了,你我也算功成,不虛天子之托,而焰亭雪橋將來也必將成武林之大器。”

“紅妝臨玉樓,思一載煙籠夢河,卷雪懌登舟,笑百裏功名零落。”宋雪橋雙眉緊皺,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問他死去的父親,“你到底是和誰看紅妝玉樓?又是和誰卷雪登舟?談功名零落?”

身後雪地中,宋家仆從門生齊刷刷跪了一地。

徐伯早已哭紅了眼,額頭磕得青紫,“少爺,燒不得啊!宋家百年基業,這是老莊主一生的心血,你想燒那就燒了老奴!送老奴下去照看老莊主也好!”

曾經這裏歌舞升平,高朋滿座,曾經在這裏父子相依,共享天倫,曾經在這裏他初遇裴無念。也是曾經在這裏,埋著一個計劃了整整二十年的秘密。

宋雪橋突然笑了,他不喜歡迫人為惡,所以這個惡人,由他自己來做。

他兀自沖開人群,取來烈酒火石,飛身躍上偌大的蓮花石臺,烈酒倒在那件大氅之上,白雪中彌漫開濃烈的女兒紅香氣。

宋雪橋毫不猶豫將其拋出,眾人驚呼卻無人敢靠近,大氅有如一團焦黑的火球飛向書齋敞開的窗中,鮮紅的火舌不過片刻就攀上了書房內湖綠的帷幔,不消片刻,熊熊大火便映在他的眼底。

岸上有人反應過來,抱著水桶想去勸阻,卻被一柄紮入廊橋地面三尺的長劍止住了去路。

那是一把通體銀白的長劍,劍名聞霜,宋雪橋從前一直覺得劍易傷人,故自他習劍以來,聞霜一直被束之高閣,如今再出鞘,竟是對著玲瓏山莊的眾人。

徐伯看著揚起的火勢,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岸上亂作一團,宋雪橋無動於衷。

“不!!!”一道身影驟然沖進火海,一聲嘶吼似乎花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劃破了雪幕。

宋雪橋身影一怔,他猛然回頭,便看到了跌坐在雪地裏拼命向書齋爬來的季玉霜。

她依舊是那副瘋態,手中死死抓著拂光,散在肩側的黑發有一半竟已花白,她的一雙眼睛腫成了核桃,長裙被雪水浸濕貼在身前,每爬一下她都冷得一顫。

不過兩月,容姿傾城的季夫人已老成了這樣。

“娘……”宋雪橋心中苦澀,忙去橋口扶她。

迎接他的卻是一道紅光劃過。

“啪!”地一聲脆響,震響了整個山莊,眾人皆呆住,宋雪橋也呆住,他卻咬緊了牙,一聲未吭,背後雪白的衣衫上溢出點點猩紅之色,耳邊是季玉霜握著拂光竭聲的嘶吼,“逆子!!!”

她推開宋雪橋,跌跌撞撞往湖上書齋而去,似乎要將自己和那座水中閣樓一並燒成灰燼。

大雪紛紛揚揚,宋雪橋沈默的將她抱住,季玉霜似乎已知無力回天,只呆呆的看著火光在雪中跳躍飛舞,愈燒愈烈,直至吞噬整個建築。

她空洞的眼中已無眼淚,不再掙紮,只是低聲呢喃,“宋家完了……你爹完了……他的名聲,他的苦心……他做的一切……全完了……”

宋雪橋額上疼出冷汗,可他固執的咬緊了牙,擋在季玉霜身前。

漫天火光煙灰之中,似乎哪裏機括“喀嚓“一聲輕響,季玉霜閉上了眼,宋雪橋卻睜大眼轉過頭去。

那方精致漂亮的白玉蓮臺自火光之中款款升起,如同一個窈窕的仙子,披著瑩潔的白色浴火重生。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季玉霜雙膝一軟暈了過去,宋雪橋擡手示意,立刻便有丫頭將季玉霜披上衣服攙走。

他不顧身上的傷,再次躍上白玉蓮臺,蓮臺以上好白玉而造,因風雨摧折,已被打磨圓潤,其上有一枚小孔,孔口方而深,外窄內寬,是一枚鎖的樣子。

宋雪橋指尖輕觸那枚小孔,冰寒入骨。

他搖搖頭,早有預料般抽出了那把別在腰間的烏金折扇,他眼底繚繞著濃重的黑色,最後一次仔細端詳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生辰禮物,扇面所繪,正是玲瓏山莊的靈山秀水,和藥王阮宴通紅的朱砂小印。

他伸手將烏金扇緩緩送入其中。

蓮臺輕顫,兩側鮮紅的錦鯉瘋狂逃竄,片刻之後,一方蒙著灰的石階現在眼前,通向一個幽深不可知的地方。

宋雪橋凝視著那團深不見底的黑色,無可抑制地苦笑起來。

北邪有燕山,南正有藥王。

丁墨白為世人所懼怕憎惡,阮宴卻得武林中人愛戴。

一人卑鄙無恥,擄走無知的幼童當作要挾,一人卻寬厚溫柔,將年幼的宋雪橋架在肩上看遍江南大好風光。

人們皆道藥王谷阮宴乃天下第一大善人,善於機關奇陣,又治病救人,澤被蒼生,聲名甚至在公孫之上;又不齒於丁墨白奇技淫巧,用毒狠辣,殺人從不留餘地。

可他們從沒有仔細想過,像這樣的不世之才天底下又能有幾個?

如此相似,如此強大,又都與玲瓏山莊關系密切的二人,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燕山道人丁墨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因為他有另一個名字,藥王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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